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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性的骗局?

来源:南方周末  发布日期:2014-05-16 10:52

现代化是西方设计的,并非基于普遍的人类经验。

日本明治维新,狠抓教育,目的就是要“脱亚入欧”。脱亚,就是要从中国影响的感性思维中摆脱出来;入欧,就是要理性化。

日本的现代化很具体,比如改造语言,限制汉字,片假名的大量使用使日语向着拼音文字靠拢。语言在某种程度上脱离了混沌、感觉,走向精确、直线、逻辑性,日语写起契约来更准确了。

日本的现代化教育重在教如何做,这种教育精确到训练学生如何排队,排队时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米之间。学生上课的内容包括接电话的姿势,接通后的话语顺序、在洗手间扯下卫生纸的张数,每次恰好三张,够用,也不浪费。与之相比,中国学生也许上了十年学,拿起电话来,还是说:“你猜,我是谁?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气愤地挂了电话。

日本的教育彻底取法西方,受教育者被假设为野兽,教育就是“驯兽记”。学生就像士兵一样接受训练以摆脱蒙昧。在东京一处洗手间,我看到提醒男士小解后不要滴在地面的告示,是一个命令,“向前一步走!”基督教的兴起是一次驯化,文艺复兴是另一次驯化、工业革命是再一次驯化,十月革命也是驯化,改造人,以符合某些强人设计的关于人的最高理念,这是西方传统,比如《呼啸山庄》,那就是在爱情的幌子下改造野人、脏人希刺克利夫的故事。我在美国百老汇看的歌舞剧《美女与野兽》也是这样。这一传统从尼采开始才被质疑,到20世纪,对现代化异化人性的思考,已经是西方思想界的主流。日本的现代化,一百多年过去,欧是入了,日本也没那么诗意了。我的印象是,那个国家被各式各样的契约捆绑得非常厉害。东京街头,随处可见被各种规则绑得呆若木鸡的日本人。日本自杀率很高,地铁站台都是密封式的,因为压抑者太多。人生只是一种事无巨细都见缝插针的契约,一旦违约你就完蛋,契约无所不在,从街头的红绿灯到办公室文件到室内的财产协议,压力很大,如今日本的自杀率显然高过了《源氏物语》的时代。

与通过理性来控制人的西方世界不同,中国是更重感性的社会。“人之初,性本善”。中国文化是信任人的,不是把人当作野兽来驯化,而是教化,通过文化的教化,文明、照亮人先验的善根。这种教化是,随流赋形,因材施教,自然而然,注重感性。人与世界的关系比较混沌、模糊,跟着感觉走,摸着石头过河、讲情理,情先理后,无情,有理也不尿你。化,讲的是感化、教化,而其化是化会人已经先验具有的善,而不是外在的人性模式。

基于西方历史的现代化的化,是不容置疑地将人理解为原罪的驯化,强化、标准化、物化,也许在理论上讲的是人道主义,但实际上人是被契约严格规定的。在中国现代化已经被作为唯一的未来被普遍认同,现代化被想当然地视为一种唯一的、更高级的生活。而中国传统的生活世界,也就被视为是落后的、必须全面淘汰的。从感性社会过渡到工具理性的、量化的、契约化的现代化社会,中国有限的理性与现代化所要求的绝对理性并不相称。或者可以说,我们的现代化是以一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感性方式进行的。许多事情没想清楚,先干着再说、到时候再说,不见棺材不掉泪。比如,西方工业化在环境污染方面有过巨大的灾难和教训,并积累了丰富有效治理经验,这些经验也基于西方现代哲学,人们重新思考人与世界的关系。但从现代化之初,我们有认真总结过西方现代化历史中的黑暗面吗?必须看到,与中国曾经有过的田园山水世界相比,现代化那更有害生命的方面。

现代化起源于西方。西方的现代化有强大的持续千年的理性传统保证。理性保证着现代化的做工,理性主义和做工是经验的积累。西方文化追求不朽,不朽不仅仅是观念;追求崇高,崇高不仅仅是观念,它们也是做工。因此,一座座坚固的大理石教堂、城市屹立千年。在德国,我亲历从一次列车转到另一趟列车只有五分钟时间的惊险,当我乘坐的列车停下,另一趟列车也徐徐驶来,同时停下,那就是我要转的车次,走过去,只用一分钟。还有两分钟可以发一下呆。这种做工是一种专业精神,知识体系、精致的设计、操作手册、规章制度、施工图纸,是慢工出细活的工具理性,是精确计算的数学、几何、严格的合同制度、会计制度、审计制度、检验制度、法律制度,一分一毫也差不得。

国人骨子里不喜欢规范化,不适应契约。人们与世界的关系依然是感性的,怎么感觉好怎么做。而“感觉好”的非理性一旦实际起来,却是只要致富,怎么都行。规范、契约总被阳奉阴违地修改、偷工减料、歪曲、省略……某种太极图式的对规则的灵活机动,使中国保持了感性和魅力,也令中国式的现代化天真、粗野、缺乏标准,暗藏着危险。现代化的宏伟象征激发起来的激情以及多快好省、见利忘义的做工,是否在时间中埋伏了隐患?是否也能够像纽约1902年完工的熨斗大厦那样屹立百年?

现代化也许是一种更N的生活方式,但这个N对生命究竟有益有害还是个未知数。它不像大米白菜面包的好处那样,有人类几千年生活经验的证实。现代化是西方设计的,并非基于普遍的人类经验。现代化不是基于感性,而是基于工具理性。现代化植根于西方历史文化的深处,现代化的后面是文化,是上帝、历史、知识、教育、习性和精神生活,甚至血缘、人种、地理位置。最重要的,它不是基于中国经验,它没有考虑过中国传统。比如牛奶的争议,中国响应西方的号召跟着吃之后又发现种种问题。企图以某种食物一劳永逸地解决食物的丰富性、复杂性和神秘主义,只吃有营养的食物,也是一种乌托邦式的实验,但实验的阶段性结果却往往被人们当作自然事实。在有着道法自然这种强大传统的中国,自然如今已经模糊了,塑料是自然还是非自然?城市没有历史感,未必人也没有历史感,人也许在新世界不知所措,但历史并不会在他的血液里变成钢筋水泥。许多时候自然与非自然已经模糊,但人们依然凭着感觉、经验与现代化发生关系,现代化是虚构的、设计的、过渡性的,接受它的方式却是自然的、诗意的、永恒的。

我们今日物质层面的现代化的高歌猛进,与精神、文化层面的迷惘、低落导致的矛盾非常激烈。人们在文化上也许从未如此地缺乏自信,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的颁布在国人中引起的巨大欢呼或者被讥为酸葡萄式的抨击,都显示了这一点。人们发现,就是在曾经引以为自豪的文化的最高核准权似乎也被现代化了,就像百货公司的商品、电梯以及摩天大楼的质量指标、声誉几乎全是来自西方。

也许,基于中国自己的历史和经验,更深刻地反思现代化,是今日的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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